第 4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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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 章
他接過劍，隨手在枕邊一放。他想看看簿疑身上的傷，於是道：“你轉過身來。”
簿疑的視線隨著那柄劍落在應淮序身下的金絲軟枕上，又在纏繞在床頭的墨發上停駐片刻後，方才移開。
他仍舊不動，跪著將放在一旁小幾上的木托盤雙手奉上。
“師叔睡前想要的枳椇粥，弟子已經備好。”
應淮序心中暗嘆一聲。
瞧這孩子，都讓地獄模式劇情給嚇傻了。
劍修大都倔強，男主又是其中之最。這一點應淮序再清楚不過，所以現在他只能先依簿疑的意，接過那碗枳椇粥。
他也確實有些忍不住了。
他一醒來就聞到枳椇果的清甜氣味，這味道已經有許久不曾品嘗過。
前世被囚禁在望舒宮中，魔尊倒是好吃好喝供著他，可惜那時他總以為他是要毒死他，什麽山珍海味到了嘴裏都食之無味。
如今眼前這普普通通的一道美食，比之前世魔尊送來的珍饈實在平常，卻讓他食指大動。
一口甜粥入腹，就像是回到了安靜平和、一切都沒有發生的時候，重生以來漂浮不定的心終於因為這熨帖的人間煙火而落到實處。
自重生後他就一直擔憂著自己的結局，但現在想想，其實一切都為時尚早，簿疑還有整整兩百年才會變成那個血洗師門的魔尊。
他現在已經算是救過簿疑一次，這樣的開局比之前世好上不少。若是憑這個仍舊無法打動簿疑，那他也仍然還有大把時間可以思考該怎麽讓男主再心軟一點，留他個全屍。
只是不知道，如果只需要打出肅清六界的結局就可以通關的話，那麽他的師門是否也可以保全下來？
他不奢求簿疑能放過師尊決真子和師兄林沈風，只求他能不牽連其他人——那些人雖說也欺辱過他，可是罪不至死，他們大多數人厭惡簿疑只是因為誤以為他是魔族。
應淮序真的很喜歡他們。
當時玩游戲的時候他就癡迷著這個虛擬世界裏的一花一草，只覺得每一處都是那麽完美。親自來到這個世界裏後，在如此多善意的包裹下，他也近乎平等地回饋著每一份愛。
人人都說他為人慷慨，決真子賜給他的寶物隨隨便便就能轉贈他人。其實是因為他不過一介外來看客，無論靈丹妙藥還是神兵利器，對他來說僅僅只是游戲道具而已。
游戲玩家就是死了也無妨，而這些人卻真的生活在這個世界，七情六欲一應俱全，他們的人生不應該那樣輕易就消失。
鼻尖血腥味依然濃重不散。
應淮序眉心皺了一下，隨即將心中擔憂之情揮散開。他舀了一勺粥含進嘴裏，心想男主的血條可不是別人能比的，受點傷應該沒什麽大礙。
粥品軟滑香濃，帶著一點略到好處的清甜。
美味很好地撫慰了他的心，頓時覺得元氣滿滿，可以繼續揮灑他的大愛。
“這粥熬得很好，是丹房哪位同門所做？”
霜魄散讓人嗜睡，是因為其中有一味靈藥霜魄仙草，本是用來釀造靈酒的。剛好他寢宮窗外種了一株可以解酒的枳椇子，所以每每托丹房煉藥時借著火力，一並將解酒藥粥熬了。
丹修畢竟不是廚子，熬粥對他們來說難度太大。他們只是將靈米和枳椇果放在一起煮，煮出來米是米，果是果，二者誰也不服誰，在一只碗裏涇渭分明，就差劃分楚漢河界。
但他手裏這碗香甜可口，是一碗真正的粥。
應淮序在這個世界喝了一輩子稀飯，這還是第一次喝到真正的粥，感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。
他滿心歡喜等著簿疑的答案，決定馬上出門前往丹房賄賂那位會煮粥的同門，宣布從此以後他就是他此生的衣食父母。
然而簿疑卻脆生生道：“是弟子熬的。”
“……你？”
“是的。”
應淮序默默地看了眼自己連雞蛋都煮不好的雞爪子，不得不承認人家能當上男主不是沒有原因的。
他不自覺看了眼男主的手，本來只是為了看看都是手到底有什麽不同，這一眼卻看到男主手腕上傷痕累累。
先前這些傷掩在袖子下看不真切，現在或許是因為奉粥的動作起伏較大，袖口稍稍上滑，還未結痂的殷紅傷口就冒出頭來。
他頓時覺得手裏的粥不香了。
白瓷小勺在粥碗裏無意識攪動兩下，一枚枳椇圓片從勺柄處往下滑，留下黏膩的痕跡。
應淮序註意到簿疑落在勺子上的視線，心想男主雖說已經辟谷，但跪了三天又沒補充過靈力，應該早就饑腸轆轆了。
“想不到師侄還有這般手藝。既然是師侄所熬，那師侄自己嘗過沒有？”
簿疑幾乎是立刻回答：“粥品奉於師長，弟子不敢玷汙。”
他說這話時臉上的表情完全可以用真誠無辜來形容。
因為年紀小，又用障眼法將瞳色改成黑色，那雙顯得略圓的眼睛還殘存著幾分濕漉漉的稚氣與怯意，和那個統禦三界的魔尊截然不同。
他猶豫著謹慎地問：“是味道糟糕嗎？”
應淮序心說這孩子未免太小心了，再開口時只能將言辭放得更加輕柔溫和。
“味道很好。”他將手裏的粥遞到簿疑面前，溫聲細語，“師叔只是覺得，這樣好的粥，若是主人自己不嘗嘗的話，未免可惜了。”
簿疑惶恐地低下頭：“弟子不敢。”
“擡頭。”見簿疑猶疑著看向他，應淮序直接舀了一勺粥餵到簿疑嘴邊，“張嘴。”
見那雙黑瞳中閃幾絲迷茫，應淮序笑笑，“傻了？”
簿疑回神，睫毛輕顫，伸手似是要接過勺子。
應淮序正欲放手，不料簿疑伸手握住的卻是他的手腕，而後就著這個姿勢含住他仍捏在手裏的勺子，咽下那口香甜的藥粥。
手腕間傳來微涼的觸感，手指間也傳來微微壓力，像是面前的人要把勺子一同叼走似的。奇異的錯覺只持續了一瞬，很快就被面前的人微微低頭時露出的脊背上的傷痕吸引去註意力。
他的傷口上還插著幾塊碎鱗籠的殘劍碎片，此時正緩慢而源源不斷地往外滲著新鮮血液，從肩胛骨到腰間的衣料都已經被染成暗紅色。
應淮序想要收回的手一頓。
察覺到他的晃神，簿疑適時松開手，恭敬地俯身朝他行禮。
“謝師叔賜粥。”
應淮序心中莫名，摸了一下他的發頂，讓他起來。
簿疑猶豫了一下，終於起身。大概跪得太久，他起身時踉蹌了一下。
應淮序伸手將他扶住，本想讓他坐在自己床頭，但簿疑推辭，只肯在腳踏上落座。
應淮序嘆了口氣，隨他去了。
他拉過簿疑的手，從乾坤囊中取出一個白玉小瓶，卷起他的衣袖為他上藥。越上就越是心驚，如此淒慘的一條手臂，新傷疊著舊傷，幾乎找不出一塊好肉。
這真是地獄模式般的劇情，只怕換作任何人都忍不住要瘋狂報覆。
應淮序心中危機感頓起，覺得自己應該從現在起就抓住一切機會為自己師門說好話。
他在上藥的間隙問道：“簿師侄可知，你用來熬粥的枳椇子是在什麽地方采的？”
簿疑搖頭：“丹房所備，弟子不知。”
應淮序指間彈出一道勁氣，將不遠處的雕花木窗彈開。
窗外生長著一株已經落果的喬木，果實長得歪歪扭扭，姿態怪異，正是枳椇子。
“此果生得形似佛門萬字符，所以凡間又叫做萬壽果。它本不適宜在九霄穹頂生長，是師尊千方百計改了它的習性，還勞累萬壽君彎腰，方便我幼時貪玩采摘……”
應淮序含笑看著窗外半高不高的枳椇樹，碩果累累的喬木亦向他示意，枝葉在風中輕微搖晃，摩挲出沙沙聲響。
連樹都喜歡他。
聽著那快活的響動，簿疑垂下眼簾，將垂在手邊的衣帶輕輕握住，又在主人回頭時很快松開。
他聽著應師叔追憶往昔，毫不意外他與決真子的師徒情深，但也毫不在意這事實。畢竟這從前對他來說遙遠得就像一個美好的傳說。
當傳說降臨身邊時，他唯一的想法只有——
抓住他。
簿疑手上的傷口已經處理好，應淮序便按住他的肩，讓他伏在床榻上，方便他查看後肩的劍傷。
他用清規劍輕輕割開簿疑的衣服，催動靈力拔出殘劍碎片，聽到一聲悶哼後下意識俯身在傷口上方吹了一下。
回過神後，他眨了眨眼睛，有些尷尬，“我幼時疼狠了，師尊便是這般哄我。”
他輕笑一聲，“師尊哄孩子手段拙劣，那時我還取笑他。沒想到輪到我自己要哄，倒也學起師尊那些拙劣手段了。”
簿疑搖搖頭，也哄他道：“弟子真不疼了。”
應淮序正欲說什麽，見他胸襟處衣料翕動。突然一個發著幽幽藍光的月牙形物件飛出來，從傷口中挑出來的殘劍碎片似是感受到召喚，紛紛向它飛去，與它融為一體。
是碎鱗籠。
不作刑具使用的時候，它原本的樣子本可以這樣漂亮。
藍光漸漸散去，應淮序接住靈力散去後依然瑩潤剔透的碎鱗籠，將它還給簿疑。
這本來就該是簿疑的東西，何況在經後的劇情裏，它還有大作用。他這一世努力抱大腿，就不信到最後這玩意兒還會綁在他腦袋上。
“反正宗裏以後也不會再用到此物，你便自己收著吧。”
簿疑按捺住臉上訝異的神情接過碎鱗籠，他嘴唇動了動，最終還是什麽也沒有問。
應淮序繼續給簿疑上藥，也一邊繼續給師尊說好話。
“你決真子師祖他事務繁多，有時對弟子們些許……”看著簿疑肩上仍舊流血不止的傷口，他實在是無法當個睜眼瞎說這是“些許”，微頓一下後改口，“咳，多有疏忽，但並非是真心怠慢。”
見簿疑垂首若有所思，應淮序重新端起藥粥。
粥品放久了已經微涼，他一邊催動靈力加熱，一邊用勺子攪動，直到找到一枚燉得爛爛的枳椇果。
“以前人們把枳椇子叫做‘枸’。”
應淮序把那枚果子盛起來後餵到簿疑嘴邊，朝他微笑。
“南山有枸，北山有楰。樂只君子，萬壽無期。”
這是師尊決真子對他無比赤誠的祝願，當時把年幼體弱天天生病的他感動得眼淚汪汪。他滿含期待地看著簿疑，希望男主也能從中感受到他的赤誠大愛。
然而簿疑卻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垂眸避開應淮序的視線。
那視線裏的融融善意與祝願對他來說是不可妄求的奢侈品，如今卻出現在唾手可得的距離，似乎只要繼續對視下去，就能化進那雙漂亮眼睛裏的朗朗乾坤中去。
然而一只驚弓之鳥，就算稀世的珍寶放在跟前，也絲毫不敢染指。
應淮序沒有註意到到他下意識的逃避，他耐心地等待著，見簿疑乖乖咽下那勺粥後露出一個似乎被勸動了的小小笑容，不由心情大好——
小簿疑還是很好忽悠的！
他掀開被子，將簿疑半拖半抱地帶上床。
安撫下他誠惶誠恐的所有掙紮後，怕他睡著後壓倒傷口，應淮序還特意用好幾個枕頭堆在他背後，防止他睡著翻身。
他使出渾身解數哄了幾句，見簿疑終於不再忐忑閉眼入睡後，才輕手輕腳地起身下床，然而就在他起開床榻的一瞬間，床上的人睜開眼，手裏還拽著他的衣帶不肯放。
應淮序有些好笑，伸手在簿疑臉上輕輕擰了一下。
“簿師侄，你還是小孩子嗎？”
簿疑聽話地慢慢松手，應淮序卻莫名從那張神情寡淡的臉上看出委屈的表情。
他有些心軟，但此時是不得不走。
他不知道簿疑是怎麽求得師尊松口，但是師尊肯讓他見簿疑，只可能是在判斷他突然如此重視簿疑到底是出於純善心軟的本性，還是簿疑的有意勾搭。
一旦讓師尊以為是後者，估計簿疑接下來在玄度宗的十六年時光都將在小黑屋裏度過。
所以他可以對簿疑好，卻不能只對他一個人好。特殊待遇有一次就夠了，再來一次，他就算說出花來，師尊也不會信。
留人睡一會兒沒事，同床共枕卻不行。
不但不行，他還得趕緊離開，去向另一個正受了罰、躺在礪劍宮可憐兮兮養傷的師侄繼續揮灑他的大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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簿疑的視線隨著那柄劍落在應淮序身下的金絲軟枕上，又在纏繞在床頭的墨發上停駐片刻後，方才移開。
他仍舊不動，跪著將放在一旁小幾上的木托盤雙手奉上。
“師叔睡前想要的枳椇粥，弟子已經備好。”
應淮序心中暗嘆一聲。
瞧這孩子，都讓地獄模式劇情給嚇傻了。
劍修大都倔強，男主又是其中之最。這一點應淮序再清楚不過，所以現在他只能先依簿疑的意，接過那碗枳椇粥。
他也確實有些忍不住了。
他一醒來就聞到枳椇果的清甜氣味，這味道已經有許久不曾品嘗過。
前世被囚禁在望舒宮中，魔尊倒是好吃好喝供著他，可惜那時他總以為他是要毒死他，什麽山珍海味到了嘴裏都食之無味。
如今眼前這普普通通的一道美食，比之前世魔尊送來的珍饈實在平常，卻讓他食指大動。
一口甜粥入腹，就像是回到了安靜平和、一切都沒有發生的時候，重生以來漂浮不定的心終於因為這熨帖的人間煙火而落到實處。
自重生後他就一直擔憂著自己的結局，但現在想想，其實一切都為時尚早，簿疑還有整整兩百年才會變成那個血洗師門的魔尊。
他現在已經算是救過簿疑一次，這樣的開局比之前世好上不少。若是憑這個仍舊無法打動簿疑，那他也仍然還有大把時間可以思考該怎麽讓男主再心軟一點，留他個全屍。
只是不知道，如果只需要打出肅清六界的結局就可以通關的話，那麽他的師門是否也可以保全下來？
他不奢求簿疑能放過師尊決真子和師兄林沈風，只求他能不牽連其他人——那些人雖說也欺辱過他，可是罪不至死，他們大多數人厭惡簿疑只是因為誤以為他是魔族。
應淮序真的很喜歡他們。
當時玩游戲的時候他就癡迷著這個虛擬世界裏的一花一草，只覺得每一處都是那麽完美。親自來到這個世界裏後，在如此多善意的包裹下，他也近乎平等地回饋著每一份愛。
人人都說他為人慷慨，決真子賜給他的寶物隨隨便便就能轉贈他人。其實是因為他不過一介外來看客，無論靈丹妙藥還是神兵利器，對他來說僅僅只是游戲道具而已。
游戲玩家就是死了也無妨，而這些人卻真的生活在這個世界，七情六欲一應俱全，他們的人生不應該那樣輕易就消失。
鼻尖血腥味依然濃重不散。
應淮序眉心皺了一下，隨即將心中擔憂之情揮散開。他舀了一勺粥含進嘴裏，心想男主的血條可不是別人能比的，受點傷應該沒什麽大礙。
粥品軟滑香濃，帶著一點略到好處的清甜。
美味很好地撫慰了他的心，頓時覺得元氣滿滿，可以繼續揮灑他的大愛。
“這粥熬得很好，是丹房哪位同門所做？”
霜魄散讓人嗜睡，是因為其中有一味靈藥霜魄仙草，本是用來釀造靈酒的。剛好他寢宮窗外種了一株可以解酒的枳椇子，所以每每托丹房煉藥時借著火力，一並將解酒藥粥熬了。
丹修畢竟不是廚子，熬粥對他們來說難度太大。他們只是將靈米和枳椇果放在一起煮，煮出來米是米，果是果，二者誰也不服誰，在一只碗裏涇渭分明，就差劃分楚漢河界。
但他手裏這碗香甜可口，是一碗真正的粥。
應淮序在這個世界喝了一輩子稀飯，這還是第一次喝到真正的粥，感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。
他滿心歡喜等著簿疑的答案，決定馬上出門前往丹房賄賂那位會煮粥的同門，宣布從此以後他就是他此生的衣食父母。
然而簿疑卻脆生生道：“是弟子熬的。”
“……你？”
“是的。”
應淮序默默地看了眼自己連雞蛋都煮不好的雞爪子，不得不承認人家能當上男主不是沒有原因的。
他不自覺看了眼男主的手，本來只是為了看看都是手到底有什麽不同，這一眼卻看到男主手腕上傷痕累累。
先前這些傷掩在袖子下看不真切，現在或許是因為奉粥的動作起伏較大，袖口稍稍上滑，還未結痂的殷紅傷口就冒出頭來。
他頓時覺得手裏的粥不香了。
白瓷小勺在粥碗裏無意識攪動兩下，一枚枳椇圓片從勺柄處往下滑，留下黏膩的痕跡。
應淮序註意到簿疑落在勺子上的視線，心想男主雖說已經辟谷，但跪了三天又沒補充過靈力，應該早就饑腸轆轆了。
“想不到師侄還有這般手藝。既然是師侄所熬，那師侄自己嘗過沒有？”
簿疑幾乎是立刻回答：“粥品奉於師長，弟子不敢玷汙。”
他說這話時臉上的表情完全可以用真誠無辜來形容。
因為年紀小，又用障眼法將瞳色改成黑色，那雙顯得略圓的眼睛還殘存著幾分濕漉漉的稚氣與怯意，和那個統禦三界的魔尊截然不同。
他猶豫著謹慎地問：“是味道糟糕嗎？”
應淮序心說這孩子未免太小心了，再開口時只能將言辭放得更加輕柔溫和。
“味道很好。”他將手裏的粥遞到簿疑面前，溫聲細語，“師叔只是覺得，這樣好的粥，若是主人自己不嘗嘗的話，未免可惜了。”
簿疑惶恐地低下頭：“弟子不敢。”
“擡頭。”見簿疑猶疑著看向他，應淮序直接舀了一勺粥餵到簿疑嘴邊，“張嘴。”
見那雙黑瞳中閃幾絲迷茫，應淮序笑笑，“傻了？”
簿疑回神，睫毛輕顫，伸手似是要接過勺子。
應淮序正欲放手，不料簿疑伸手握住的卻是他的手腕，而後就著這個姿勢含住他仍捏在手裏的勺子，咽下那口香甜的藥粥。
手腕間傳來微涼的觸感，手指間也傳來微微壓力，像是面前的人要把勺子一同叼走似的。奇異的錯覺只持續了一瞬，很快就被面前的人微微低頭時露出的脊背上的傷痕吸引去註意力。
他的傷口上還插著幾塊碎鱗籠的殘劍碎片，此時正緩慢而源源不斷地往外滲著新鮮血液，從肩胛骨到腰間的衣料都已經被染成暗紅色。
應淮序想要收回的手一頓。
察覺到他的晃神，簿疑適時松開手，恭敬地俯身朝他行禮。
“謝師叔賜粥。”
應淮序心中莫名，摸了一下他的發頂，讓他起來。
簿疑猶豫了一下，終於起身。大概跪得太久，他起身時踉蹌了一下。
應淮序伸手將他扶住，本想讓他坐在自己床頭，但簿疑推辭，只肯在腳踏上落座。
應淮序嘆了口氣，隨他去了。
他拉過簿疑的手，從乾坤囊中取出一個白玉小瓶，卷起他的衣袖為他上藥。越上就越是心驚，如此淒慘的一條手臂，新傷疊著舊傷，幾乎找不出一塊好肉。
這真是地獄模式般的劇情，只怕換作任何人都忍不住要瘋狂報覆。
應淮序心中危機感頓起，覺得自己應該從現在起就抓住一切機會為自己師門說好話。
他在上藥的間隙問道：“簿師侄可知，你用來熬粥的枳椇子是在什麽地方采的？”
簿疑搖頭：“丹房所備，弟子不知。”
應淮序指間彈出一道勁氣，將不遠處的雕花木窗彈開。
窗外生長著一株已經落果的喬木，果實長得歪歪扭扭，姿態怪異，正是枳椇子。
“此果生得形似佛門萬字符，所以凡間又叫做萬壽果。它本不適宜在九霄穹頂生長，是師尊千方百計改了它的習性，還勞累萬壽君彎腰，方便我幼時貪玩采摘……”
應淮序含笑看著窗外半高不高的枳椇樹，碩果累累的喬木亦向他示意，枝葉在風中輕微搖晃，摩挲出沙沙聲響。
連樹都喜歡他。
聽著那快活的響動，簿疑垂下眼簾，將垂在手邊的衣帶輕輕握住，又在主人回頭時很快松開。
他聽著應師叔追憶往昔，毫不意外他與決真子的師徒情深，但也毫不在意這事實。畢竟這從前對他來說遙遠得就像一個美好的傳說。
當傳說降臨身邊時，他唯一的想法只有——
抓住他。
簿疑手上的傷口已經處理好，應淮序便按住他的肩，讓他伏在床榻上，方便他查看後肩的劍傷。
他用清規劍輕輕割開簿疑的衣服，催動靈力拔出殘劍碎片，聽到一聲悶哼後下意識俯身在傷口上方吹了一下。
回過神後，他眨了眨眼睛，有些尷尬，“我幼時疼狠了，師尊便是這般哄我。”
他輕笑一聲，“師尊哄孩子手段拙劣，那時我還取笑他。沒想到輪到我自己要哄，倒也學起師尊那些拙劣手段了。”
簿疑搖搖頭，也哄他道：“弟子真不疼了。”
應淮序正欲說什麽，見他胸襟處衣料翕動。突然一個發著幽幽藍光的月牙形物件飛出來，從傷口中挑出來的殘劍碎片似是感受到召喚，紛紛向它飛去，與它融為一體。
是碎鱗籠。
不作刑具使用的時候，它原本的樣子本可以這樣漂亮。
藍光漸漸散去，應淮序接住靈力散去後依然瑩潤剔透的碎鱗籠，將它還給簿疑。
這本來就該是簿疑的東西，何況在經後的劇情裏，它還有大作用。他這一世努力抱大腿，就不信到最後這玩意兒還會綁在他腦袋上。
“反正宗裏以後也不會再用到此物，你便自己收著吧。”
簿疑按捺住臉上訝異的神情接過碎鱗籠，他嘴唇動了動，最終還是什麽也沒有問。
應淮序繼續給簿疑上藥，也一邊繼續給師尊說好話。
“你決真子師祖他事務繁多，有時對弟子們些許……”看著簿疑肩上仍舊流血不止的傷口，他實在是無法當個睜眼瞎說這是“些許”，微頓一下後改口，“咳，多有疏忽，但並非是真心怠慢。”
見簿疑垂首若有所思，應淮序重新端起藥粥。
粥品放久了已經微涼，他一邊催動靈力加熱，一邊用勺子攪動，直到找到一枚燉得爛爛的枳椇果。
“以前人們把枳椇子叫做‘枸’。”
應淮序把那枚果子盛起來後餵到簿疑嘴邊，朝他微笑。
“南山有枸，北山有楰。樂只君子，萬壽無期。”
這是師尊決真子對他無比赤誠的祝願，當時把年幼體弱天天生病的他感動得眼淚汪汪。他滿含期待地看著簿疑，希望男主也能從中感受到他的赤誠大愛。
然而簿疑卻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垂眸避開應淮序的視線。
那視線裏的融融善意與祝願對他來說是不可妄求的奢侈品，如今卻出現在唾手可得的距離，似乎只要繼續對視下去，就能化進那雙漂亮眼睛裏的朗朗乾坤中去。
然而一只驚弓之鳥，就算稀世的珍寶放在跟前，也絲毫不敢染指。
應淮序沒有註意到到他下意識的逃避，他耐心地等待著，見簿疑乖乖咽下那勺粥後露出一個似乎被勸動了的小小笑容，不由心情大好——
小簿疑還是很好忽悠的！
他掀開被子，將簿疑半拖半抱地帶上床。
安撫下他誠惶誠恐的所有掙紮後，怕他睡著後壓倒傷口，應淮序還特意用好幾個枕頭堆在他背後，防止他睡著翻身。
他使出渾身解數哄了幾句，見簿疑終於不再忐忑閉眼入睡後，才輕手輕腳地起身下床，然而就在他起開床榻的一瞬間，床上的人睜開眼，手裏還拽著他的衣帶不肯放。
應淮序有些好笑，伸手在簿疑臉上輕輕擰了一下。
“簿師侄，你還是小孩子嗎？”
簿疑聽話地慢慢松手，應淮序卻莫名從那張神情寡淡的臉上看出委屈的表情。
他有些心軟，但此時是不得不走。
他不知道簿疑是怎麽求得師尊松口，但是師尊肯讓他見簿疑，只可能是在判斷他突然如此重視簿疑到底是出於純善心軟的本性，還是簿疑的有意勾搭。
一旦讓師尊以為是後者，估計簿疑接下來在玄度宗的十六年時光都將在小黑屋裏度過。
所以他可以對簿疑好，卻不能只對他一個人好。特殊待遇有一次就夠了，再來一次，他就算說出花來，師尊也不會信。
留人睡一會兒沒事，同床共枕卻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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